北京中軸線有何啟示？
    【中新社吉隆坡9月16日電】（中新社記者 陳悅）2024北京文化論壇將於9月19日至21日在北京舉辦，馬來西亞學者張建文在赴京參會前，接受中新社“東西問”獨家專訪，回憶2023年作為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ICOMOS）專家之一，代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北京中軸線進行現場檢查的感受，闡述北京中軸線對於文明交流互鑒的意義。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作為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的專家，您參與了北京中軸線申遺過程，能否談談您眼中的北京中軸線？
    張建文：北京中軸線作為文化概念，是一個相對新的構想，但它又是中國文明連續發展的產物，體現了中華文明的文化積累。在我看來，北京中軸線所描述的，基本是北京城市中心的區域。在中國古代，重要的禮儀建築、必需品、儀式和王朝帝國的治理位於這裡。尤其是北京中軸線申遺核心區，既包含了滿足其文化價值要求的所有必要元素，又留出了足够的緩衝區。這意味著作為世界遺產，它發揮了保護價值，又不會成為“城市的負擔”。
    北京中軸線是中國古典文化的精髓、核心和升華。值得注意的是，中軸線以宮殿建築群為中心，前朝（宮殿）後市（市場），左祖（太廟）右社（社稷壇）。市場象徵經濟力量，支撐著國家；社稷壇作為古代皇帝祭天的場所，體現了中國古代對農業的重視。這樣的佈局，反映出中國傳統的政治理念。今天，當全世界都在談論糧食安全，可以看到，中國人在很久之前就明白這是一個基本的治理原則，其執行的好壞，決定著中國古代王朝的壽命。
    因此，當談論中軸線時，應關注到它體現了中國人在漫長歷史歲月中的治理和生活方式，這有助於加深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理解。
    中新社記者：如何看待北京中軸線所體現的中華文明特質？這些中華文明特質對於世界不同文明的交流互鑒具有怎樣的啟示？
    張建文：首先，北京中軸線體現了中華文明的連續性。連續性是中華文明的特質之一。年輕時，我在英國學習建築學，當時我就瞭解到，中國建築在其發展歷程中，雖然對早期建築概念和方法有漸進的改進，但其風格、形式和顔色的層次結構始終是延續的，而非背離（前代）的。和西方不同，中華文明雖然經歷了各種時代變革，但透過表面，依然能看到中華文明在人類歷史上無與倫比的延續性。今天，即使走在中國最現代化的地區，都能清晰地明確——你在中國。
    其次，中庸、平衡與和諧是北京中軸線的標誌，同樣也是中華文明的標誌，北京中軸線體現了中華傳統文化的基本價值觀。在我看來，中華文化關注自然與人的聯系，如中國古代畫家的畫作總是展現人與自然的關係，欣賞人與自然共存之美。
    北京中軸線同時體現了古代中國人適應自然環境的選擇。進而言之，它在建築藝術上，將各自獨立但又息息相關的個體整合出整體的凝聚力——將原本分散的，形式、線條、顔色各異的個體整合起來，構成一個和諧的整體，但又保持了個體的獨立風格。當這種建築藝術反映在文化和社會觀念上，就可以反窺中國人關注的是合作與相互理解。中華文化承認彼此的不同乃至衝突，但尊重彼此的不同，尋求解決衝突而不是任其激化，鼓勵溝通，培養寬容，尊重多樣性，這種觀念對於不同文明的互鑒交流無疑具有現實意義。
    再次，北京中軸線也體現中國傳統的政治理念。禮部是中國古代最重要的部門之一，在中軸線上，為禮儀服務的區域佔有重要位置。中國古代皇帝的行為要受到“禮”的限制，舉行為農業、土地等獻祭的儀式。這些與“天命”相關的儀式，可以將其理解為一種責任，即執政者需要確保人民的幸福，滿足他們的需要。北京中軸線所承載的這些政治理念，從中國古代延續至今，可以增進人們對今天中國的理解。總而言之，北京中軸線的背後，是中國文化和哲學思想的叠加，並已成為人類遺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北京中軸線雖然很中國化，但同時也屬於世界。我相信，當我們開始不再認為文明必然會相互衝突時，世界會變得更美好。
    中新社記者：作為馬來西亞人，您認為北京中軸線對於馬來西亞和東南亞的文化有怎樣的影響？
    張建文：在今年的北京文化論壇上，我將分享北京中軸線和東南亞城市的比較研究。
    不僅是北京中軸線，中國歷史上很多偉大的都城均有類似的中軸線，這些城市所代表的中華文明元素對周邊文化產生了巨大影響，如古代日本就很大程度上借鑒繼承了唐朝的建築風格。東南亞是世界上最多元化的地區之一，同樣從中華文明中獲得借鑒。中華文明追求求同存異。借鑒中華文明，各國就有可能以協商來整合多元性，避免分歧。在多元化的背景下，大家可能意見不一，但通過協商和相互理解可找到凝聚力。我還想特別提及印度尼西亞的日惹，這是爪哇島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曾是日惹蘇丹國的首都。我注意到，自18世紀起，日惹的執政者同樣以一條中心軸線來構建他們的城市——他們將之稱為“宇宙軸”。日惹執政者將中心軸線與北部的默拉皮火山對齊，穿過河谷、平原，直達大海；並且，由於日惹在南半球，他們選擇了與北京中軸線相反的坐南朝北方向。
    20世紀90年代，我穿行在北京的小巷和胡同，發現北京努力將基礎設施建設得更宜居，但同時保留了社區和城市基本結構，盡可能維護傳統社區。12年前，在印尼的日惹，我看到了同樣的保護思路，沿著小巷走下去，會發現日惹維護城市結構、修整建築、改善衛生和城市服務，但保留社區，傳承傳統文化和保留歷史。這些做法均有利於保持城市的可持續發展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