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新紐帶
探索人類文明價值試驗田                                                      
     吳志良
     在文化強國論壇·大灣區人文建設分論壇主旨演講
    一、歷史的迴響：灣區文明的基因解碼
    站在澳門聖保祿學院遺址前，我常想起利瑪竇1602年繪製的《坤輿萬國全圖》。這片被珠江口潮水浸潤千年的土地，既是海上絲綢之路的古老節點，更是人類文明碰撞交融的活態實驗室。嶺南文化的獨特性，正在于它完美承載了百越先民的海洋基因、中原禮樂的制度智慧與近代全球化的衝擊淬煉。從南越王宮署的波斯琉璃到十三行商館的琺瑯懷錶，灣區從未停止對“多元一體”的實踐詮釋。
    今天，當我們談論“人文灣區”，必須警惕將其簡化為經濟協同的附屬品。大灣區真正的戰略價值，在於它同時具備三重文明屬性：中華文明連續性發展的前沿陣地（澳門媽閣廟400年香火未絕）、社會主義文化創新性轉化的試驗平臺（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制度設計）、全球化時代人類共同價值的對話視窗（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的策展邏輯）。這種疊加態的文化身份，使其成為破解亨廷頓“文明衝突論”的金鑰——在深圳蛇口“時間就是金錢”的標語旁，東莞卻保存著嶺南古琴的絲弦工坊，這種時空折疊的奇觀，恰是灣區文明韌性的最佳注腳。
    二、共同體意識的灣區生成機制
    澳門回歸初期，我們曾用“鏡海歸帆”意象重構城市記憶。而今面對大灣區，需要更具張力的敘事框架。共同體意識的培育，本質是文化符號的再生產過程：
    （一）符號的在地轉譯 - 港珠澳大橋不僅是一項工程奇跡，其橋隧轉換人工島上的“文化長廊”設計應更具創意——可以通過數位屏顯技術，讓粵劇《帝女花》唱段與香港霓虹燈牌、 澳門土風舞影像即時交互。這種“新嶺南美學”的創造，超越了簡單的地域元素拼貼，在三地共建的基礎設施中植入文化編碼系統，使跨境流動本身成為認同構建的儀式。
    （二）記憶的政治地理學 - 如果我們啟動“大灣區抗日記憶遺址數位化工程”，會發現東莞大嶺山抗日根據地、香港烏蛟騰烈士紀念園與澳門鏡湖醫院形成隱秘的三角結構，可以空間敘事重構，將地方性抗戰記憶昇華為中華民族救亡圖存的精神圖譜。青年重述計畫中，00後用Vlog探訪東江縱隊老戰士，在抖音平臺實現“苦難輝煌”的代際傳遞，讓“Z世代”對共同體意識進行技術化解碼。
    （三）制度的創新語法 - 在橫琴“跨境數字文化貿易試驗區”，要嘗試突破傳統治理範式：澳門文創企業的影視作品，可通過區塊鏈技術在廣州確權、深圳融資、香港發行。這種“文化要素跨境流通協議”，實質是“一國兩制”框架下的新型生產關係實驗——當《粵港澳大灣區文化遺產遊徑》覆蓋118個節點時，制度差異反而成為激發創造力的催化劑。
    三、文明對話的灣區範式
灣區經驗對全球文化治理的啟示，在於它提供了超越“文化霸權”與“文明割據”的第三條道路：
    （一）“嵌模式現代性”的價值生產 - 三藩市灣區用科技解構傳統，而我們要創造科技與人文的共生模式。例如博物館用AR技術重現《雍正帝祭先農壇圖》時，可以同步接入大疆無人機拍攝的當代嶺南春耕場景。這種“古典意象—數位媒介—現實鏡像”的三重嵌套，將重構傳統文明的現代表達語法。AI水墨畫實驗室更可將《富春山居圖》演算法化，生成的作品既符合國際當代藝術策展邏輯，又內嵌“天人合一”的東方哲學內核。
    （二）新人文主義的在地實踐 - 澳門神廟群像現象極具象徵意義：哪吒廟與聖安多尼教堂共用庭院香火，這種自發形成的宗教生態，實為“和而不同”理念的空間實踐。如果將其提煉為“文化安全風險評估矩陣”的核心參數——在橫琴“國際休閒旅遊島”規劃中，既允許葡式碎石路與廣府鑊耳屋並存，又通過社區博物館構建共用意義網路，可實現文化多樣性與國家認同的動態平衡。
    （三）全球本土化的敘事輸出 - 灣區可以聯合出品紀錄片，通過追蹤19世紀古巴華僑帶回的粵劇手抄本、馬來西亞檳城廣福宮保存的南海神像，揭示中華文明“落地生根”與“開枝散葉”的雙向運動。這種敘事策略打破了“中心—邊緣”的傳播定式，用僑鄉文化的全球網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情感聯結。
    四、邁向新文明形態的灣區方案
    要釋放人文灣區的全部潛能，需在三個維度實現突破：
    （一）文化基建的數位化轉型 - 倡設“大灣區文化遺產數字孿生中心”，對開平碉樓進行釐米級三維建模，其數位分身既可支撐學術研究，又能生成沉浸式文旅產品。更重要的是，該中心應開發“文化DNA圖譜系統”，用演算法解析廣彩瓷器紋樣中中原圖騰與南洋符號，為文明交融提供量化研究工具。 
    （二）制度創新的風險對沖機制 - 建議在自貿協定中增設“文化例外條款”，例如允許橫琴長隆劇院引進拉斯維加斯水舞秀時，保留30%以上本土創作團隊占比。同時建立“非營利藝術機構跨境通辦”機制，使香港藝術發展局或澳門文化發展基金資助的劇碼，可直接在中山或橫琴的劇院上演。
    （三）評估體系的國際話語建構 - 倡議設立“大灣區文明互鑒指數”，將宗教和諧度、文化遺產活化效能、跨境文化消費增長率等指標納入評估。更應推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橫琴設立全球首個“灣區文明觀察站”，將“澳門歷史城區社區參與模式”、“深圳城中村文化保育經驗”轉化為可推廣的全球治理方案。
    700年前，汪大淵從泉州港啟航著《島夷志略》；今天，珠江口的潮水正湧動新的文明浪潮。人文灣區的終極使命，是證明人類完全可以在保持文化獨特性的同時，創造更具包容性的價值共識。當港珠澳大橋的燈光映亮伶仃洋時，我們看到的不僅是物理空間的聯結，更是文明長河在新時代的奔湧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