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山的鮮活生命故事展現給世界
    【中新社西寧1月9日電】（中新社記者 李江寧）從憑藉《生死對決》獲國際野生生物攝影年賽冠軍，到持續用鏡頭記錄祁連山生靈的喜怒哀樂，攝影師鮑永清的影像，已成為世界觀察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一扇窗口。
   在祁連山國家公園候選區青海片區，他見證了從“動物見人就跑”到“人獸和諧共生”的深刻變遷。這位攝影師如何解讀這片土地的生態密碼？鏡頭之外，人與自然的關係正在發生何種重塑？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專訪鮑永清，探討影像背後的生態叙事。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的鏡頭長期聚焦祁連山。在您看來，影像具有怎樣的獨特優勢？
    鮑永清：影像定格的是瞬間。但對野生動物攝影師而言，拍攝對象從不按指令“擺拍”。我們祗能不斷摸索，讓動物接受我們的存在，並在其未被驚擾的狀態下，記錄其真實行為與習性。
    我們捕捉到的許多瞬間，是公眾日常難以目睹的。正是這些瞬間，能最直觀地讓公眾瞭解一個地區的生態環境與野生動物生存狀態，從而生發對自然的敬畏與保護之意。
    以雪豹為例。當人們通過影像看到它在岩壁間矯健躍動，或是在風雪中靜臥凝視，那種神秘與威嚴會直接觸動人心，引發好奇：它生活在哪裡？在生態中扮演什麼角色？這種直觀的視覺衝擊，是引發公眾關注、促進物種保護的第一步。祁連山作為雪豹、藏狐、兔猻等珍稀物種的關鍵棲息地，其生態系統的完整性與獨特性，正是通過一個個這樣的瞬間，被具象化地傳遞給世界。
    中新社記者：根據您的多年經驗，近些年國際評委、攝影同行對祁連山國家公園候選區青海片區的認知和關注發生了哪些具體變化？
    鮑永清：變化巨大，從“陌生”甚至“懷疑”，走向了“好奇”與“認可”。2019年，我赴英國參加第55屆國際野生生物攝影師年賽頒獎典禮。與國外同行及評委交流時，他們看到我手機裡祁連山的野生動物照片，表現得非常感興趣，接連發問：這些動物在中國常見嗎？那時我深感，國際社會對中國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尤其是對祁連山這樣的生態寶庫，知之甚少。
    更早的例子更具說服力。2014年，我們青海一位攝影師的作品獲獎，內容是在雪後沙漠中覓食的兩隻狼。當時竟有外國評委質疑“中國沒有狼”，認為照片可能造假。
   從被質疑“造假”，到如今我的作品《生死對決》獲得國際最高榮譽，再到祁連山國家公園候選區青海片區的生態影像在國際上頻頻引發關注——這種轉變，背後是中國生態保護成效日益凸顯，以及通過影像等渠道進行的國際傳播，正在有效扭轉外界的一些固有認知。
    中新社記者：從早年難以拍到稀有物種特寫，到如今能捕捉到雪豹捕食、藏狐家庭互動等豐富的動物行為影像，您認為這種變化反映出什麼？
    鮑永清：這最直接地反映了祁連山生態環境的改善，以及野生動物對人類恐懼感的降低。早期拍攝時，動物警覺性極高，見人就逃，我們常需長途跋涉、遠程蹲守，使用長焦鏡頭也祗能拍到模糊遠景。
    2017年祁連山國家公園候選區青海片區體制試點啟動後，變化開始加速。政府開展了大量保護宣傳與生態修復工作，民眾的保護意識普遍提高。動物是聰明的，它們也在觀察人類。當它們發現人類活動不再構成直接威脅，警戒距離便大大縮短。到2019年前後，我們無需遠行，在縣城附近十幾公里就能遇見野生動物。現在，我甚至可以用中長焦鏡頭相對靠近拍攝，因為它們不再那麼怕人了。
    我拍攝《生死對決》歷時三年。能成功捕捉到藏狐與旱獺對決的瞬間，正是因為那隻藏狐的巢穴固定，我年復一年在固定地點拍攝，它逐漸熟悉並接納了我的存在。這細微之處，恰恰證明了在祁連山某些區域，一種新型的、和諧的人獸關係正在形成。 中新社記者：根據您長期拍攝採風的經歷，祁連山國家公園內的牧民與他們的“動物鄰居”是怎樣的關係？能否分享一個令您印象深刻的故事？
    鮑永清：關係正在從過去的衝突對立，轉向更多的理解與包容。在牧區，一頭家畜是牧民重要的家庭財產。野生動物捕食家畜，曾是非常尖銳的矛盾。
我曾親歷一個故事，深受觸動。幾年前，我在跟蹤拍攝一隻撫育兩隻幼崽的雪豹媽媽，它的巢穴離一戶牧民家僅約一公里。一天，牧民要去縣城辦事，託我順便照看羊群。就在那時，雪豹下山捕殺了一隻羊。我拍下了全過程，但內心非常不安。
    牧民回來後，我如實相告並提出賠償。他卻笑了，對我說：“你看，那雪豹有兩個孩子，我也有一個孩子。
   我得掙錢養家，不然孩子會餓肚子；它抓不到羊，它的孩子會餓死。這很正常。”他言語中的同理心與豁達，讓我震撼。這不僅是簡單的損失容忍，更是對自然法 則的深刻理解，是生態保護意識內化於心的體現。這樣的故事，在如今的祁連山牧區並非孤例。
    中新社記者：近年來，祁連山地區越來越多牧民“放下牧鞭，拿起相機”或成為生態向導。如何理解這種“身份轉變”？作為專業攝影師，應如何幫助他們更好地發揮“在地優勢”？
    鮑永清：這種轉變意義深遠。如今，許多牧民兼任生態管護員或巡護員，他們是離野生動物最近的人。這種“身份轉變”，首先將他們的生計與生態保護直接掛鈎，實現了“守護者”與“受益者”的統一。他們走出家門就能記錄到珍貴的野生動物行為，這些畫面往往是我們專業攝影師苦苦尋覓的。通過鏡頭，他們把祁連山不為人知的鮮活生命故事展現給世界，這不僅帶來成就感，通過參賽獲獎也能獲得經濟收益，形成了積極循環。
    作為專業攝影師，我們可以從三方面助力：一是技術傳遞，手把手教授拍攝技巧，幫助他們將眼前的珍貴場景高質量地轉化為影像作品。二是理念引導，核心是傳遞“保護優先”的拍攝倫理——必須確保不驚擾、不破壞野生動物的正常生活，拍攝的前提是尊重與保護。三是橋樑搭建，積極為他們推薦國內外專業的自然攝影比賽、展覽平台，讓這些來自最前沿的、充滿生命力的“祁連山故事”，有機會走向更廣闊的世界舞台，展現中國基層民眾參與生態保護的生動實踐。
    牧民攝影師的“在地優勢”無可替代。他們的鏡頭，注定將為世界呈現一個更加真實、多元、充滿生命力的祁連山，講述人與自然從共存走向共榮的中國生態故事。